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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学岭谈匾额书法:审势、如需、量力以书“榜”

2020-10-23 09:49 927

王学岭

中国书协理事、

行书委员会副主任

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特聘教授

审势、如需、量力以书“榜”

——浅谈匾额书法的创作

■王学岭

自古到今,匾额就是书法艺术的一种主要承载物。匾额书法也叫做“大字、榜书”。汉魏、两晋时期,书法在形式和内容上都产生了跨跃式变化,并直接延续到当代生活与创作中。比如魏晋尺牍对宋明书风和文人气质的默化,八分、楷体、行书的“细化”过程对书体和实用效果的影响等。这个时期,除二王的风神妙笔之外,书法家韦诞的故事也广为流传。《世说新语·巧艺》记载:“魏明帝起殿,欲安榜,使仲将(韦诞)登梯题之。”由于宫殿非常高大,韦诞几乎是被悬于空中,虽匾额内容只有“凌云阁”三个字,但他仍瞬间“头发皓然”,头发都吓白了;下来就嘱咐自己的儿孙们“勿复学书”,就是说:不要学习写大字这个技艺了。

王学岭题“锦汇厅”

为什么非他不可?因为曹魏时期,榜书的演变和审美已足够成熟到了追求某一位特定大家的程度。当时的榜书大家有韦诞、梁鹄两位,均以“八分”书为善。(《书断》:“(梁鹄)以善八分书知名。……仲将八分、隶书、章草、飞白入妙,小篆入能。”)在这件颇具趣味的事件之前,汉朝人萧何的秃笔书“未央宫”、秦朝人李斯的刻石书作均曾载史书,约是“榜字”之源始。可知这一书法形式在秦朝就已经明确。

《说文解字叙》载:“秦书有八体:一曰大篆,二曰小篆,三曰刻符,四曰虫书,五曰摹印,六曰署书,七曰殳书,八曰隶书。”“署书”就是榜书。署为机关场所,榜即是匾额。匾,指署之门户;额是匾上部所悬挂之物,如人的额部一般。一块匾额既可以标识建筑的名称,也可以寄托主人的情感和愿望,还能作为商业的传播渠道,我们经常会习惯地抬头看古建筑、新大楼顶部的“招牌”,不知是否有一种匾额情结。但匾额题字,确是一门悠久的传统技艺。除了横向悬挂的匾额,自前蜀出现“桃符”后,门户两侧的抱柱联也加入了大字艺术中。还有新旧摩崖、造型装饰等,都常会见到书法大字。

王学岭题“抱古斋”

那么,大字、“擘窠大字”是否就等于榜书?我国书法文化中的大字作品,比榜署书产生得更早。秦李斯的作品有《泰山》《峄山》《琅琊》《会稽》诸刻石,均属小篆书体,单字大小在5—10cm间,相比于同时期的竹帛书,应是大字了。之前还有《周宣王石鼓文》(大篆),之后有《瘗鹤铭》(楷书)及唐朝颜真卿、五代杨凝式等的作品,在学习大字书法时,都可以结合起来。

榜书和大字,是两个相互区别又包含的集合。丰坊书论中说“学书须先楷法,作字必先大字”的“大字”学习方法,和匾额的大字创作,是不尽相同的概念。学字先从大字起,可便于掌握结构,重点在前一句。并非是大字书法就等于简单扎实的楷书。前文赘言大篆、小篆、八分书、楷书的大字作品,即是为说明大字之大,实属有容而后之“大”。也可理解为,写好大字榜书,需兼有小篆、隶书、楷书的涉猎和学习;同时,为了贴近审美及大众实际需求,还需要多写行书。同样的,苏轼所说“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”,也并非要结构上扎实严密风雨难侵,更多是在强调一种态势和意象中的丰茂之密。丰茂是有动有静、透风飘雨的。大字的“密、促”是指动态而非形态。大字结体重点在“宽狭得宜”,用笔重在“疏密相宜”,气象重在“动静合宜”。

王学岭题“劳动光荣”

作大字榜书,切不能死板,更不能拘束,不然以它的巨大形体,远看如砖石排列令人茫然,近观似泥塑斑驳让人倦怠,它一定要结合内容、活学活“写”才行。这是楷书,篆、隶也可以作榜书。只需在以上基础外,多考虑适用场所、阅读难度等即可。且越是篆字一类,越不可过于泥古。书体并不能限制匾额的艺术魅力,比如故宫仁祥门等处匾额内就写有满文,同样具有其实用性和美感。所以,这篇谈匾额的小文我用了“审势、如需、量力”三个词为标题。审势,可以指代匾额艺术形式的源流与发展趋势;如需,即表示切合时代、生活的需求;量力,是指量度笔墨之实力、美学之张力和作品之活力;综合研习,进而再尝试创作。

匾额和珍藏在室内、书柜、画筒中的作品不同,它是常年开放状态的展示。因此它需要更加经得起推敲,它离不开“风规自远”的特点。总即概括为:要撑得起时间的长度和受众的广度。

王学岭题“福瑞轩”

全国各地有许多优秀的匾额、刻石,多集中在知名古建筑、佛道寺院、风景名胜、机关院校、餐饮商业和家族宅院等。说北京多会先谈到故宫。故宫里的牌匾几乎全是行楷书,干清宫“正大光明”四个字无一笔不带行意,看去流光溢彩,如清风起舞四时常新。这和清朝推崇赵、董书法有关,但更与之相关的是此种书写更能符合阅读、贴合审美,更易于记忆且更加久远。再比如“中国银行”四字,由郭沫若题写,也是行楷,圆健自由,天真生趣。琉璃厂里“商务印书馆”(图1)、“复云堂”也是郭老所题,“商务”数字笔画穿插游走,兼有顾盼和动静,“复云堂”则直接是行云流水的行书。

图1 郭沫若题“商务印书馆”

此街中翁同龢所题“宝古斋”和“茹古斋”,前者偏楷书碑版金石味,后者作行书帖字士族风,也都不是端严正楷。李一氓所题“古籍书店”,含有篆笔篆意,望去便古意盎然,却又十分灵动。楚图南题写的“古意斋”“萃文阁”同样包含篆意,却线条硬朗潇洒,像破晓熹微之时在静中生变。琉璃厂隶书匾额,有伊秉绶所题“承雅斋”,端庄之中有赤子顽皮,像是温和学礼的青年,举止有序。李可染所题“通古斋”也具隶书意味,铿锵老辣,如古道驿马,当仁不让。这些匾额的共同点是多少都在“跨界”,即兼有别种书体的某一特点,使书作更具深意和包容感。此外,张伯英所题“观复斋”“墨缘阁”和徐悲鸿所题“金涛斋”更较接近严整的楷书,但他们也在笔画细处下了功夫,淡淡的动静、揖让、欹正中,平添多少趣味。

徐悲鸿题写的“荣宝斋”(图2)与之相比则是活泼流畅的行楷,如同舒啸,宛转中多含古雅。郭沫若也题有“荣宝斋”,与“商务”等匾额区别是圆润圆融少了,古茂苍劲意味十足。两个“荣宝斋”,一若登临意气,一似浊酒春风,每次看,每有所收获。琉璃厂还有很多非常好的牌匾对联,皆出自近当代大家高士之手,买文具时可以多看一看。学书法重视读帖,榜书匾额的“帖”,就是到实地去学习、揣摩。

图2 徐悲鸿题“荣宝斋”

匾额书法,需在字体和笔画、结构中跨界出新,又在群体和场所中寻找一致的审美标准。同时,还必须要坚持楷书、行书的基本功,不能太过“信手臆造”。比如生活中常见的“一得阁”(图3)墨汁。其店铺匾额是横向书写的,商标和小型图案中又时常有竖向书;匾额为大字,包装印刷是小字。同样的三个字,横向排列、竖向排列,大字、小字,黑色、彩色,看起来都很美,相宜谐调。这样的字,是否就应称为“疏密、映带”各具形势、各得适宜,或可从中悟出道理呢?如果书法需要收放自如,那此处即是“收、约”之法则,是基本功之挥斥。

图3 谢崧岱题“一得阁”

我每看见“一得阁”的盒子,便会想到这些。三字中,“一”难写,“得阁”连在一起也不易写,能够写得稳健昂扬、满堂正气、如坐春风,的确是非国子监典籍的儒雅不能为。一得阁创始人谢崧岱曾任此职,掌管书籍碑版,满腹经纶可以窥知。这就又回到了学养的话题。

王学岭题“宿城区实验小学”

想要写好书法,不论选择纸张还是匾额的形式,首先要善于学习,丰富广泛地吸取知识,这样笔下才能有意蕴和风景,书才能有神。前文所讲如需和量力也才能够落到实处、实践到创作当中。楷为楷则,榜多榜样,匾额书法如同聚光灯下的美玉,由内而外都应追求并且保持着大雅。